深度|复盘甘肃马拉松事件:超半数注册资本不足千万,迷你公司运营大型赛事见惯不怪?

“这是一起由于极限运动项目百公里越野赛在强度难度最低赛段遭遇大风、降水、降温的高影响天气,赛事的组织管理不规范、运营继续执行不专业,造成重大人员伤亡的公共安全责任事件。”

黄河石林马拉松赛事官网

6月25日晚间,甘肃省政府官网刊登《白银景泰“5·22”黄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赛公共安全责任事件调查报告》(以下简称《调查报告》),对一个多月前造成21名参赛选手丧生、8人伤势的“孽马拉松”进行深度复盘和反思。

北京商报记者梳理了今年以来国内举行的部分马拉松赛事,找到其中的继续执行企业多达一半都是注册资本在500万-1000万元之间的企业。由于现有运营模式很难覆盖成本,一些大公司普遍在竞标时表现不及本地“小微”企业,构成“迷你”运营大型赛事的怪圈。

自六年前相关赛事审核放开以来,中国马拉松比赛规模不断扩大。与此相对不应的则是,“迷你”的运营方,良莠不齐的资质,盈利模式相对畸形的产业链,依旧值得警觉。每年有26万人跳跃在马拉松赛道上,而他们何以安全奔向终点,是以白银为基点,面向全行业、全社会的考题。

12名员工与近万参赛者

晟景公司于2016年9月2日正式成立,注册资本500万元,仅有员工12人,甚至不如事件最初再次发生时媒体透露的已经令人大跌眼镜的22名的工作人员。

赛事举办机构赛前接到气象部门气象信息专报和大风蓝色预警后,未采取有效应付措施、百公里越野赛赛道补给点设置不合理,在最好、最险的高海拔赛段未设置医疗救助和补给点、未采取加强和改善通讯条件的措施,造成最危险时刻通讯联络不畅……种种细节的透露也意味著,这起公共安全事件在“天灾”背后不乏“人祸”。

《调查报告》显示,这场赛事继续执行单位为黄河石林大景区管委会,推展和实际继续执行单位则为景泰黄河石林文化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以下全称“石林公司”),运营单位为甘肃晟景体育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以下全称“晟景公司”)。

在赛事举行之前,景区管委会决定石林公司对赛事运营工作进行招标。3月19日,石林公司与晟景公司签定了服务合约,誓约了赛事活动运营服务项目内容清单,具体了由晟景公司负责管理赛事特邀人员补助(不含安保)、赛事保险、赛事记录、赛事计时、赛道物料、赛道补给等10项赛事相关事宜。

据理解,晟景公司于2016年9月2日成立,注册资本500万元,股东张小燕、吴世渊(夫妻关系)各控股50%,仅有员工12人,甚至不如事件最初再次发生时媒体透露的已经令人大跌眼镜的22名工作人员。

此外,晟景公司经营范围主要包括企业营销策划、企业形象策划、会展服务、文化艺术交流活动策划、体育赛事活动策划等。

2018年至今,晟景公司曾先后参予运营四届黄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赛。

其中第一、第二次都曾是中国田径协会证书A类赛事,但于去年9月29日举行的第三届黄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赛,则未获得中国田径协会认证,且第四届赛事也未向中国田径协会申报证书。对于涉及问题,北京商报记者曾联系晟景体育核实,但电话并未接通。

这家12名员工的公司,承担起了一场千人级别的赛事。《调查报告》表明,本届黄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赛包括5公里乡村振兴身体健康跑、21公里越野赛、100公里越野赛三个界别,其中乡村大力发展身体健康跑参与1700人(不含游客);21公里越野赛报名人数120人,实际参赛93人;100公里越野赛报名187人,实际参赛172人。

而根据比赛发布会发布的信息,2021(第四届)黄河石林山地马拉松全部参赛者将近万人。其中172名参赛人员参加百公里越野赛。

《调查报告》显示:晟景公司是此次赛事的运营单位,涉嫌串通投标;未落实山地马拉松越野赛相关标准和要求;未落实中标协议内容;赛事的组织管理不力,未审核参赛人员资格,运营服务、赛事准备严重不足;未开展最危险赛点风险评估;制订虚假赛事应急处理预案;未对气象预警信息采取有效的应对措施,安全确保措施不力;收到求助信息后未及时做出禁赛决定,对事件的再次发生负有必要责任。建议由相关部门依法对公司及其相关人员进行行政处罚。

公司相关人员张小燕、吴世渊、郑世荣、张正吉、王耀祥等5人因涉嫌刑事犯罪依法被批准逮捕,由司法机关依法追究其刑事责任。

“小微”运营商与大型马拉松

北京商报记者梳理了今年以来国内举办的部分马拉松赛事,找到其中的继续执行企业多达一半都是注册资本在500万-1000万元之间的企业。

这场悲剧给整个马拉松行业敲响了警钟,晟景公司也出了风暴中心,掀起关于马拉松继续执行、运营的一场声势浩大的声讨,原因无他,黄河石林马拉松的的组织模式并非特例,反而是国内大部分马拉松赛事的“标配”。

北京商报记者辨别了今年以来国内举办的部分马拉松赛事,找到其中的继续执行企业多达一半都是注册资本在500万-1000万元之间的企业。

且查找相关工商信息中,大多并未发现其公开发表社保人数或员工人数,从招聘信息中来看,员工基本在50人以下。而这批企业所继续执行举行的马拉松赛事规模却多在万人左右。

例如今年4月,曲阜市刚刚举行了一场宣传规模为万人的马拉松比赛,但最终参赛人数严重不足5000人。官方信息表明,其主办和运营单位为曲阜市马拉松协会和曲阜市儒源体育发展有限公司(以下全称“儒源体育”)。

这家公司经常参与运营曲阜市马拉松比赛,自2018年开始,济宁市与曲阜市的大小马拉松、路跑等赛事都由该公司主办。

儒源体育注册资本为25万元,预警警告却达到了10条,均与公司再次发生主要人员及投资人变更相关。

儒源体育并未在天眼查上留下工作人员数量,其参保人数一栏填的是0。从聘用网站趁此网显示的信息来看,其公司规模仅为1-5人。此后,北京商报记者再次查找现涉及招聘信息已经被删除。

天眼坎显示,儒源体育的公司法人为陆丽丽,与此同时,陆丽丽也是曲阜尼鸿广告传媒有限公司(以下全称“尼鸿广告”)的大股东。但与儒源体育不同,尼鸿广告经营范围并不牵涉到体育赛事,而是美术设计、室内外装潢及设计企业形象设计、工艺品销售等。

相比儒源体育,成立于去年3月的尼鸿广告,注册资本却高约100万元,法人郑帅只认缴了1万元,最终受益人陆丽丽则认缴了99万元。

值得注意的是,尼鸿广告的注册地址与曲阜市一家取名为老帅雕刻的公司完全相同,均为曲阜市建设路8号。

六年前的“松绑”与行业的井喷 

2019年,我国追加超2.3万家体育赛事活动策划涉及企业,年注册量超过顶峰。

马拉松赛事的末端项目为何大多被小微企业掌控?这个问题或许可以从六年前“追溯”。

据新华社消息,2014年12月30日,国家体育总局发布了《体育总局关于前进体育赛事审核制度改革的若干意见》、《在华举行国际体育赛事审核事项改革方案的通报》等系列文件。

这些文件旨在鼓励社会力量参与体育事业,充分调动社会各方面组织和承办体育赛事的积极性,按照深化改革的精神和创新行政管理方式的拒绝,进一步简政放权。

一方面,这些文件规范了全国性体育赛事和国际性体育赛事的管理与审核。具体进一步的落实是各单项运动协会。

2015年1月3日,中国田径协会沦为第一个表态取消赛事审批的中心,马拉松及涉及赛事将采行注册制,业内普遍认为,中国田协的表态具有表率意义,对于整个体育产业的发展形成受到影响。

由此,涉及赛事增长呈井喷之势,体育赛事相关的公司如雨后春笋般迅速冒头。天眼坎表明,目前我国有超6.7万家状态为在业、存续、迁入、迁出的体育赛事活动策划相关企业。

2019年,我国新增超强2.3万家体育赛事活动策划涉及企业,年注册量超过顶峰。然而,在这2.3万家新增企业中,注册资本过2000万元的却屈指可数。

消失的大公司与强盛的“地头蛇”

很多时候,大公司自身对于项目的得失也有几分无奈。“利润太低了!”冯丽感叹,有时候几十家公司抢一个项目,小公司的中标价太低了,正规公司显然不可能赚钱。

归纳起来,这些企业“地域性”优势明显,基本运营当地赛事。

“像我这样的公司在行业内已经却是有些规模了,但是外地的赛事也很难拿到手,如果要做的话,就得和当地熟门熟路的公司合作,一旦中标,后面的落地继续执行也不需要我们参予,当地的小公司都会一手包办。”海南某马拉松赛事运营公司负责人冯丽告诉他北京商报记者,而冯丽口中颇具规模的公司实则将近80人。

根据公开报道,2017年10月29日,曲阜市当地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圣城国际半程马拉松,其中承办商指定北京初美体育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初美体育”)。

当时的初美体育已经成为了中国田协和奥林匹克体育中心旗下的“奥跑完中国”品牌的赛事执行商,而儒源体育只是圣城国际半程马拉松众多不为人知的主办单位之一。

就在半程马拉松举办前夜,儒源体育悄然发生了重大人员更改,投资人、董事、监事、经理4人均解散了公司,只留给了董事长陆丽丽与2名股东。2018年,儒源体育摇身一变,沦为了曲阜市新一届超级马拉松的主办单位。

赛事举行一个月后,初美体育与儒源体育合资的曲阜初美儒源体育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初美儒源”)诞生。此后曲阜市与济宁市的每一届马拉松中都未再出现过初美的名字,反而是儒源体育独自承办了所有项目。

直到去年6月,陆丽丽吊销了初美儒源。而儒源体育留下的官方电话,却变成了空号。

很多时候,大公司自身对于项目的利害也有几分无奈。“利润太低了!”冯丽感慨,有时候几十家公司抢一个项目,小公司的中标价太低了,正规化公司根本不可能赚。

“国内的马拉松赛事运营收入大部分都靠赞助商,这也就意味著没有赞助商就没收入,运营的方式太过简单粗暴。“北京市某路跑完团团长、马拉松赛事运营商刘群这样总结。

“穷有穷的路子”与九年未变的保额

“我刚开始跑时,20万保额还算只得,这么多年过去了,保额一直没有变,几乎落后于时代了。”吴冰感慨。

据刘群讲解,我国马拉松产业起步较晚,产业链也有待完备,当下的收益来源主要集中于在政府补助金、报名费、赞助商赞助商几个板块。

如果赛事规模较大、长度较长,例如全程马拉松,政府部门一般会补贴100万-200万元,但是报名费的收入仅为几十万元,“大头还是靠赞助费,不过近些年,我也听说很多小赛事,是不吃政府补贴。”

“一场赛事其实可以包括电视版权、赞助商、票房以及赛事周边等等,形式非常丰富。”刘群认为,然而现在各种各样的赛事太多了,但只有大城市的金牌赛事才有可能引入这些资源,二三线的赛事只能“夹缝中求生”。

不过,富裕丰的办法,穷有穷的路子。冯丽介绍,当下中国田协马拉松赛事成本多在200万元以上,但微型商业跑步这种普通赛事一场的成本只需几万元,而这种几万元的赛事正是当下马拉松市场的大多数。

刘群也告诉记者,大一点的赛事会有当地田协或者登协认证,派出专业的监督人员和裁判,对赛事筹划整个流程展开监管和把触。“不过,还有很多比赛没田协、登协、体育局等官方和专业的组织的认证,就是一两个专业人士带着外行人就敢初学者开赛。”

中国田径协会的数据表明,2016年,马拉松赛事总量为993场,其中田协认证的赛事为328场,占到比略超三成;到了2019年,赛事总量快速增长到1828场,证书赛事仅为357场,占到比已经上升到不足二成。

今年4月,中国田协更新了《中国马拉松管理文件汇编(2021)目录》,才将越野赛的组织标准单独佩了出来,内容还包括赛道设计、交通管制、赛事仲裁、安保医疗救援等24条细则。

不过,冯丽指出细则落在真实赛事上很难。“根据文件要求的场地、物料、补给、志愿者医疗安保等细则,现在的运营模式和运营成本很难覆盖面积。”冯丽表示,运营方为了挣钱的话,不得不抛弃其中的大部分。

来自北京海淀的资深马拉松跑友吴冰告诉他北京商报记者,自己已经锻炼长跑九年了,早些年赛事鱼龙混杂,甚至很多大型赛事的保险赔付都非常混乱。“不过,将近五六年来,赛事运营越发正规,我参加的所有比赛,主办方都会赛前购买团体险。

保险与保险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据吴冰介绍,目前大部分赛事出售的保险都是团体险,为了降低成本,投保金额都不会太高。以吴冰参与的2020北京马拉松为事例,赛事人员人身保险说明书显示,参赛运动员及赛事工作人员车祸损害身故保险金额仅为20万元。

也就意味着,一旦出现黄河石林马拉松的类似于事故,每个参赛人员的家庭获得支付有可能并不高。

“黄河石林马拉松应该卖的就是这个档次的保险,也是团体险的常规保额。我刚开始跑完时,这个保额还算数勉强,这么多年过去了,保额一直没有逆,已经完全落后于时代了。”吴冰感慨。

在法律制度层面,体育与法律研究中心创始人、华城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董双全也回应,我国现阶段规范马拉松赛事的主要法律依据是《大型群众性活动安全管理条例》及国家体育总局的一些规章和政策性文件、中国田协的文件。“尽管最近两年国家体育总局专门出台了一些文件规范马拉松赛事,但层级较低,强制执行力度还不够,实际效果仍旧尚待观察。”

北京商报记者 陶凤 常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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